第17章 第 17 章 夏蟲不可語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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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明鳶險些被她氣得一口血吐出來。
是的,她正受着傷,還需要日日換藥。身邊沒有別的坤澤幫忙,到頭來還得讓謝隐舟幫她換藥,那時候這個人還是會看光她,還是會占她的便宜。
其實盛明鳶沒有那麽迂腐。
若謝隐舟是她的部下、仆從,就算是伺候她洗澡沐浴,她也不會有半點不适,更不會覺得對方敢于冒犯了她。
但目前來看,此人品性尚可,但不代表她禁得住自己脫了衣服的誘惑。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,誰知道這人會不會一時沖動,做出些什麽事來。
謝隐舟可不知道她心中在翻湧什麽。她的氣還沒撒完,她靠牆坐着,一只手捂着自己烏青的右眼,促狹地盯着對面的盛明鳶。
她琢磨着:盛明鳶能當上皇帝,自然有過人之處。聰慧、堅韌、識人,又或者陰險狡詐。
總之,絕不會因為一點名聲上的事就放棄性命。她只會在被占了便宜之後,想着怎麽挖掉那個人的眼睛。
所以,盛明鳶注定會吃這一癟,注定會求她換藥。
……不對。
既然盛明鳶是那種被占了便宜就會挖人眼睛的人,那她為什麽還要犯這個賤?
“行了,天色也不早了。”謝隐舟揉了揉鼻子,語氣忽然淡了下來,“趕緊睡覺吧。”
盛明鳶:……簡直得寸進尺!她不就遲疑了一小會兒,這人就不願意幫她了嗎。
“不願意也沒關系,只要你別再笑、別再讓傷口裂開就好。明天再換藥也行。”謝隐舟怕她誤會,又趕緊補了一句,這才躺下了。
山洞裏避風,又有火堆。她空歇時找了許多枯草鋪在盛明鳶那邊,今晚,兩個人終于不必擠在一起睡了。
盛明鳶沒有說話,默默躺下。算是一人退了一步。
這一天實在太累了。臨睡前,謝隐舟往火堆裏添了木柴,心裏還惦記着:可千萬不能睡得太死,不然火滅了,烏漆嘛黑的再想點着可就麻煩了。
只是沒想到,她一倒頭,便再沒醒過來。
直到次日清晨,被餓醒。
謝隐舟伸着懶腰坐起來,一眼便看到盛明鳶倚在牆邊睡着了,手裏竟還握着一根頂端燒黑了的木柴。
看來這一夜,火堆似乎都沒有滅過。不然以盛明鳶現在的身體,怕是沒法獨自一人重新點燃。
謝隐舟望着對面困得坐着睡過去的人,心底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震動。
“你醒了?我們接下來該去哪?”盛明鳶聽到謝隐舟腳踩樹枝的聲音,一個激靈醒了過來,恍惚地揉了揉眼睛。
謝隐舟目光飄忽了一瞬,從懷裏摸出那包提前用布裹好的壓縮餅乾,遞到盛明鳶面前。
“你先吃點東西吧。不過你現在還能趕路嗎?實在不行可以先休息休息,養好傷再往北邊去。”
盛明鳶接過,慢慢咬了一口。從沒吃過這麽古怪的東西,她的動作頓了一下,眉頭微微蹙起,像是在辨認嘴裏的味道。
謝隐舟蹲下身,趁盛明鳶沒注意,從包袱裏摸出那個盛滿水的杯子,架在了火堆上。
“能走。”盛明鳶放下餅乾固執說道。
此時的她臉上毫無血色,謝隐舟看了都覺得有些不忍。但這到底是盛明鳶的想法,身體也是盛明鳶的身體。
早飯就用壓縮餅乾代替了,簡單湊活一下,便到了最讓謝隐舟為難的時刻。
那就是給盛明鳶換藥。
昨晚睡着前她還擔心盛明鳶恢複以後會挖了她的雙目,今早醒來看到對方拿着樹枝守夜的樣子,便又有些心軟了。
謝隐舟先将紗布浸滿止血消炎的藥,細細準備好,才擡起頭看向盛明鳶:“你轉過去吧,我給你換藥。”
背對着的話,就看不到那些不該看的地方了,盛明鳶應該也不會覺得被冒犯。
盛明鳶的傷口不大,可瓷白的肌膚上驟然豁開一個血洞,到底還是有些猙獰。
謝隐舟上藥時動作盡量放輕,還是沒忍住低低感慨了一句:“這傷口有些深,疤恐怕很難祛了。”
“無妨。”盛明鳶的聲音從上頭傳來,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,“只要能活下去就好。疤痕不疤痕的,不過是皮相罷了,又沒落在臉上。”
她說完,紗布也已經包紮好了。雙手倏地往上一提,傷口和那片光潔的肌膚便一并藏進了衣料之下。
謝隐舟倒是沒想到,她竟如此豁達。雖說明知她說得有理,可這傷若落在自己身上,她估摸着還是要暗自神傷好一陣的。
搖搖頭苦笑一聲站起,怎麽越是和盛明鳶相處,她便越發覺得這人特別,甚至特別的有些不像反派。
她站起身,朝盛明鳶伸出手。
盛明鳶看着那只掌心,微微怔了一瞬,擡眼對上謝隐舟的目光,見她目光澄澈,嘴角便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,把手搭了上去。
盛明鳶借力站起身,語氣裏帶着幾分過來人的從容:“怎麽?不信我說的話?若真有人因為你受過傷、身上落了疤便嫌棄你,那我勸你趁早做打算,這樣的人,并非良人。”
“這話說的,好像你曾經因為身上有疤被抛棄過似的。”謝隐舟嗤笑一聲,她身上倒是沒受過什麽傷,除了她前幾日被盛明鳶咬出血的手掌心。
盛明鳶甩開她的手冷冷說道:“夏蟲不可語冰,不信就算了。”
知道對方也是為了提醒她,謝隐舟被她噎了一通也不生氣,只說讓她在這等一下,一個人跑出去後,又很快回到盛明鳶的身邊,伸出胳膊讓她攙扶着。
“行了,可以出去了。”
兩人攙扶着走出山洞,盛明鳶一下子怔住了。
她指着不遠處的樹下,不可思議地轉頭問道:“這……怎麽會有匹馬?”
“撿的。”謝隐舟眼神飄忽地說。
事到如今,也不管盛明鳶信不信了,她受傷這麽嚴重還要堅持趕路,真怕盛明鳶走到半路人就沒了。
盛明鳶緩緩走到樹下,看着前胸寬,管部細,眼睛有神,蹄大如碗的汗血寶馬,半晌沒說出話,還是謝隐舟在她眼前晃了晃,才回過神來。
“汗血寶馬?你在哪撿的?”
這種馬就連當今皇帝,她的母親也只有祭天的時候才會帶出來用,尋常大臣碰都碰不得,除此以外也就衛敬的母親,當今的鎮國将軍衛桐曾經擊退匈奴立下赫赫戰功,才得了母親一匹汗血寶馬的賞賜。
就連她曾經想跟母親讨要一匹,也被母親以“賞爾,則爾之同胞亦将求之”,給婉拒了。
畢竟就連她老人家,也不過才只有三十二匹而已。
謝隐舟撓了撓頭,心裏直犯嘀咕,也不知是不是盛明鳶太想要一匹汗血寶馬了,那系統竟然就這麽給了她一匹。她想說是自己在山裏抓的,都實在說不出口。
“……山裏撿的。”她乾巴巴地擠出一句。
“撿的?”盛明鳶的眉梢幾不可見地挑了一下,随即目光落在那匹通體赤金的馬身上,又落回謝隐舟臉上,“山裏撿的?”
語氣裏分明透着“你再編”。
謝隐舟梗着脖子沒解釋,盛明鳶也沒再追問,只盯着那匹馬慢慢轉了一圈。馬鞍、辔頭、蹄鐵,一樣不缺,且品相上乘,絕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。
她心裏飛速轉過一個念頭,衛敬的母親、鎮國将軍衛桐,有一匹當今聖上親賜的汗血寶馬。追擊湛如蘭的正是衛敬的軍隊,這匹馬極有可能是衛敬騎着出來的,中途戰亂走失,結果被謝隐舟不知從哪個山坳裏撿了回來。
這麽一想,一切就說得通了。不然連馬鞍都還在,總不能是野馬自己配的。
不過就算這樣,那謝隐舟運氣也夠好,夠會撿的。
被謝隐舟扶着上馬時,盛明鳶的嘴角便壓不住了。
她穩穩坐定,掌心貼着馬頸溫熱而結實的皮毛,激動的心不可言表,當時母親沒能賞賜她,只讓她在馬場騎了一個時辰。
那一個時辰的奔馬疾風,讓她惦記了許多年。
如今,她終于再次坐了上去。
沒想到分到封地之後,她竟然還有機會能夠再騎汗血寶馬。
“這馬你賣給我怎麽樣?你把我和這匹馬一起送到安郡,我給你一千金。”盛明鳶此刻看向給她牽馬的謝隐舟都多了幾分欣賞,連回頭懲治她的心思都淡了幾分。
人才,能夠撿到汗血寶馬的人,怎麽不算是人才呢。
謝隐舟看她笑得開心,便順着杆往上爬:“行啊,你喜歡,送給你也行。”
那匹汗血寶馬的卡片還安安穩穩躺在她的儲物格裏,想什麽時候收回就什麽時候收回。
反正就是忽悠呗,萬一自己跑不了了,盛明鳶看她伺候得殷勤,說不定心一軟,給自己減個刑呢。
盛明鳶聽她說要送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這可是連自己母親都舍不得給的東西,謝隐舟一個草民,竟然說送就送?
她有些不敢相信:“真送我?你可知道這匹馬值多少錢?”
謝隐舟就算不知道,早在盛明鳶雙目放光的時候也猜到了,絕對、絕對便宜不了。
為了戲演得更真些,她勒住缰繩站定,轉身定定地望着坐在馬上的盛明鳶,語氣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:“不知道。但你救過我一次,就算它值千金萬金,只要你喜歡,牽走就是了。”
她站在馬旁,仰着頭,一雙眼睛亮晶晶的。晨光落在她臉上,将那幾分市井氣都濾掉了,平白多出幾分霁月清風的坦蕩。
盛明鳶一時有些晃神。
這還是那個卑鄙無恥、下流龌龊、欺負自己的戲子嗎?
她忍不住多看了謝隐舟兩眼,心裏那杆秤來回晃了晃,有些拿不準了。
謝隐舟渾然不覺她的打量,笑了笑,牽起缰繩繼續往前走。一路安靜地朝着北邊走了一個下午。
山林漸深,天色也一寸一寸地暗下來。
盛明鳶低喃一聲:“今日都三月二十七日了吧。”
謝隐舟應她,“是啊。”
還有八天就該到盛明鳶被衛敬救下,活埋她的劇情了。
就在兩人都以為終于甩掉所有麻煩的時候,身後忽然炸開一聲暴喝——
“什麽人在前面!給我站住!”
齊齊回頭望去。
只見湛如蘭狼狽不堪地提着那柄沉重的狼牙棒,竟從密林深處朝将人沖了過來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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